又到了2010年歲末了，這一兩個月，除了媒體寵兒的台北花博會之外，在藝文圈的展覽每一檔也都是大有來頭。在台北士林外雙溪的故宮，有南宋文物展，幾件展品是耳熟能詳的「馬一角、夏半邊」，讓人溫習距今七、八百年前南宋溫潤迷濛的筆墨山水之美，還有大英博物館展出了希臘羅馬時代人體的細膩動感（我幾乎每天都能在特定的電視頻道看到強力的介紹廣告），另外還有台博館的楚文化展、北美館高更展，每一檔都是東西藝術史上的重頭戲，彷彿是電影院裡面的賀歲鉅片，讓人站在電影售票口前，不知道該選哪一廳看哪一部片子。
其實，我所要介紹的另一部「鉅片」，此時此刻正在台北南海路上的歷史博館「上映中」。展覽展出的精品文物，年代比南宋還早了將近五百年，那個時代也是我們耳熟能詳的時代──「唐朝」。這次主辦單位將展覽命名為「盛世皇朝秘寶──法門寺地宮與大唐文物特展」。名稱十分貼切，但是聽起來有點長，不過不打緊，在私底下我想更簡單有力的稱它為「唐代文化大展」。
回想一下，我們在中學時候讀過的課本、文化史、電視劇（當然如果你現在正在讀這些課本的同學，那應該更有印象了），我們腦海中對唐代的印象是什麼？想到了嗎？是不是會想到那個穿著低胸服身材豐滿的貴婦人像，還有，聽說當時候的社會氣氛是很開放的，女孩子可以騎馬出遊，還有許多的胡人乘著駱駝演奏各種樂器，電視劇裡的楊貴妃雍容華貴、武則天盛氣凌人……都聽人說「大唐」、「大唐」，究竟這個時代有多「盛」？有多「大」？
如果你走進展場，那麼你會對唐代文化的雍容大度有一番更明確、更具體的印象。來看看展覽主題之一的「法門寺」吧！以前沒聽說過這座寺院的名字也沒關係，有聽過「舍利」吧！一般的說法是指高僧在圓寂火化後所得的結晶。在唐代，這座寺院的地下石室裡可是藏有釋迦牟尼的「指骨舍利」！這等於宣示這座寺院的五星級地位，這麼重要的佛教珍寶當時屬於唐代的皇家所有，皇帝和其他的貴族（包含了武則天在內）為了顯示對佛教信仰「舉世無雙」的重視和敬意，傾所有的精巧工藝和財寶打造許多的金銀器具、雕刻、絲綢、錢幣，將這些寶藏和佛陀舍利存放在一起，而放置的法門寺地下密室，就像是一座由石頭精心打造的超級保險櫃。或許是冥冥中自有佛陀、天神的保護，經過一千多年的時間，沒被侵擾的情形下，又因緣際會在二十世紀的80年代被考古人員發現後重見天日。
展場的入口設計挺有趣味的，進場的地方會經過像石室隧道一樣的窄小通道，然後觀眾就像進入桃花源一樣，「彷彿若有光」！這「光」真的是光彩炫目的那種「光」，目前從法門寺出土所能見到的幾件最具代表性的金銀器物、飾品，基本上都到齊了，如果可以好好站在那件銀製「香囊」前面研究一番的話，真是會為她的精巧結構設計讚嘆，連鍊條的鉤環都那麼具有現代設計感，如果抹去年代的背景，要說她是當代的設計精品也不為過！
金銀器在唐代其實本來就是很時尚的、很走潮流尖端的，套句我們現代人常說的「文創產業」，金銀器的工藝大概就是當時最受朝廷歡迎的「文創業」之一。那個時代的社會氣氛，對於中原漢人以外的文化品味有很高的接受度，別看展覽裡的金銀器物是皇家的用品，能製作出這麼精細的花紋、器物外型，也都是藝師們吸收了當時西方地區的文化藝術，例如羅馬、波斯、中亞這些地方的傳統金銀器工藝技巧，和中原地區既有題材結合再加以轉化而成的。
有看過開頭我所提到的那些展覽的朋友，我們不妨來比一比吧！南宋時代的青瓷，在釉色和質感上也堪稱一絕了，可是在這裡可要好好的看一眼展場裡的唐代「秘色瓷」了。這幾件同樣也是從法門寺的地宮（也就是剛剛說的「石室」）出土，會送進這座皇家「保險櫃」裡的玩意，也絕非等閒之輩。她的出現印證了文獻「瓷秘色」的說法，我要是有小叮噹的時光機，我真想同時拉一個南宋人和唐人一起來談談他們時代裡的這兩種瓷器，說不定唐人和南宋人還會因此爭辯不休呢！為什麼呢？其實瓷器的釉彩成色，除了工藝的技術外，本身就反映了一個時代的色彩品味，唐代秘色瓷的釉色沈穩內斂、南宋青瓷則明朗優雅，真是各有各的色彩個性和趣味了。
看過大英博物館藏的希臘、羅馬時期的雕像了嗎？你會讚嘆人體肌體的精準細膩，動感的肢體是力與速度的永恆凝結。那麼一定還要仔細看一下展場中的一座由白色大理石雕刻而成的阿育王石塔上的菩薩像，以及一件精品的唐代金銅菩薩像。特別是菩薩的形象，東方的文化和西方的審美趨向在這裡又形成了有趣的比較。西方雕刻中所呈現的力量、動態之美，是活潑外放的健康與協調，彰顯在肌肉、骨骼的收放之間，而東方呈現了另一種美感，例如可以從唐代菩薩像經典的扭腰S形姿態，舉手投足形成一種柔軟自在的舞動感，精巧的五官隱約透露著舒坦、放鬆的愉悅表情，帶給人的是另一種由外在轉而內心的寧靜精神之美。
看到展覽的後半部分我真是「讚嘆不已」！因為還有唐代的壁畫原件以及幾件重要的唐代書法碑刻榻片運來展出，唐代的繪畫發展今天基本上只能在壁畫中看到了，因此對於繪畫或對書法愛好者而言，都是認識唐代文化內涵的最好的教材！壁畫中除了又可以看到大家很熟悉的唐代貴婦仕女「肉肉的」形象之外（減肥塑身業在當時一定倒閉），還有打馬球的壁畫（當時候最熱門的運動之一），所用的繪畫線條、色彩以及服飾，在不知照相機為何物的千百年前，都是最生動的時代紀錄片段。其實，這個展覽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台灣的主辦單位以及大陸借展的單位，共同努力呈現了一個以長安為中心的多元的文化面貌，這也是我讚嘆的原因。什麼是多元的文化面貌呢？就是展出的藝品文物，所能呈現出那個時代的整個文化、社會發展的豐富程度和時空氣氛，這樣讓觀眾買票進場參觀，就真的像是搭上小叮噹的時光機一樣，可以很近距離的對盛唐時期的工藝設計、佛教信仰、文化交流、生活品味有了一個非常完整的認識和感受，就這點而言，我覺得這個展覽真是用心辦到了。
這個展覽在佈置上有一個小地方很特別，是和別的展覽很不一樣的貼心設計。如果仔細看展品的說明牌的話，會看到下方清楚標出了「文物等級」，例如上面會註明「一級」、「二級」、「三級」等等。一般觀者可能有點搞不清楚它所代表的意義，我在此特別去查了一下分級所代表的意義，提供給大家在參觀館內展覽時，可以很容易的分辨展品的代表性。基本上內地的文物分成「珍貴文物」跟「一般文物」，而「珍貴文物」又細分成三種等級，它的定義如下：
一級：具有特別重要歷史、藝術、科學價值的代表性文物
二級：具有重要歷史、藝術、科學價值的代表性文物
三級：具有比較重要歷史、藝術、科學價值的代表性文物
簡單的說，藝術性和歷史代表性越高的文物，等級越高，因而最高的等級當然就是「一級」了！這就好比我們經常聽到美食家常會說某某餐廳得到「米其林三星」的最高評價是同樣的道理，得到「一級」的展件，都是最具有觀賞價值的藝術品，也是包含最多的歷史文化故事的經典之作。那麼，好好計算一下展覽中有多少的「米其林三星」呢（也就是「一級」文物）？答案是將近百分之六十這麼多！也就是平均每兩件就有一件是「一級」精品，這是歷年我所見過的藝術展覽「一級」文物最高比例的一次了！我曾到西安做過四次的歷史文化田野考察，有許多展品竟然當地看不到，卻在這次展覽中見到了！所以前面我才會說私底下要稱它為「唐代文化大展」了。我們可以想像，在唐代社會最強盛的時期，這些分散在各處、屬於不同皇帝、貴族的精品文物，現在竟能從各地不同的收藏單位，同時齊聚在歷史博物館，彷彿小小的展覽區，就搬進了一整座唐代長安城的雍容華美，那些最精華、最頂尖的文化藝術內容就靜靜地訴說著各自的故事，觀者可以在展覽中那麼輕鬆愜意、那麼原汁原味的感受到唐人的時代脈動。
也許有人會覺得，這些展覽的內容，好像是給專業人士才看的懂得，一般人很難親近，其實，能將這麼多唐代文化的精華，同時呈現在台灣社會大眾面前，本身是種非常難得的因緣，看展覽只要懷抱著一顆輕鬆的心情，放慢腳步，睜亮雙眼，走進展場中，自然而然就能感覺到整個唐代大器大度的時代氣氛，這就是最直覺、最具體、最有價值的收穫了。重點是不要輕易錯過品味這場精緻的大唐盛宴，這真是本年度「米其林三星」級的藝術大餐！
2010年歲末時分，冬至、聖誕節、元旦跨年，好幾個盛大熱鬧的節日，又是大家歡樂歡聚的時光，回想起一千二百多年前的唐代，當時候也是太平盛世、歌舞昇平，人們也和我們一樣享受著無數個歡樂歡聚的時光，我們何不利用跨年假期抽出一、兩個小時的空檔，和家人、朋友一起到史博館去和唐代長安城裡的人們，好好近距離對話一番呢？
展覽DATA
盛世皇朝秘寶──法門寺地宮與大唐文物特展
展覽時間：現在到民國100年1月9號，週一至週日，10:00~18:00（北部的觀眾要趕快把握時間！）
展覽地點：國立歷史博物館（台北市南海路49號）
